第六卷:千秋一瞬-《残唐梦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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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墨的手指在颤抖。

    他想起二十六年前,第一次在晋阳城见到柴守玉。那时候她还是个一身劲装的姑娘,眼神倔强,对他这个“古怪的书生”一脸不屑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些年,两人从互看不顺眼到相知相爱。想起她在黄河边听他说“我来自未来”时的沉默。想起她为了不让他为难,独自离开、在山中隐姓埋名三年。

    他想起阿宁出生那天,她疼了一天一夜,差点没挺过来。他握着她的手,说“以后不生了”,她虚弱地笑着,说“再生一个,给阿宁作伴”。

    他想起阿念会叫爹的那天,她抱着阿念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她说“看,你闺女多聪明”。

    他想起郭威,想起李存勖,想起那些他见过的人、走过的路、看过的山河。

    这个时代很乱,打仗,死人,没完没了的动荡。但这个时代有她,有他们,有他二十六年的人生。

    那个时代有什么呢?

    父母应该已经不在了。同学们都年过半百,各有各的生活。那个出租屋早就拆了吧,那场考研早就结束了吧。就算回去了,他能去哪?找谁?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天象仪。那光芒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
    “我来自千年后,幸与此间诸君相逢。”

    那个叫周明远的人,在笔记里这样写。他也没有回去。他娶了当地的姑娘,生了孩子,最后死在这个时代。他说:我不后悔。

    沈墨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那七颗星。光芒还是那么亮,但他已经不再觉得刺眼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向着那个小院,向着门口站着的那三个人,一步一步走回去。

    柴守玉愣住了。

    阿念从她怀里抬起头,满脸泪痕,呆呆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阿宁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沈墨走到她们面前,伸手把柴守玉和阿念一起抱住。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笑意:“我不走了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浑身发抖,终于哭出声来。二十六年,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。

    阿念抱着他的脖子,又哭又笑:“爹!爹你不走了!你真的不走了!”

    阿宁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沈墨抬头看他,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。他伸出手,把阿宁也拉进这个拥抱里。

    雪还在下,落在一家人身上。但谁也不觉得冷。

    身后,那七颗星的光芒渐渐暗淡。云层重新合拢,把夜空遮住。天象仪在他怀里慢慢冷却,最后变成一块普通的金属。

    沈墨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第49章 送别

    显德七年,正月初一。

    柴荣已于半年前驾崩,幼子柴宗训即位。朝中主少国疑,传言四起。

    这些消息传到山中时,沈墨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阿念出嫁了,嫁给了山下镇子里一个老实本分的后生。阿宁跟着商队出门做生意,说是要多赚些钱,给爹娘养老。

    柴守玉坐在他旁边,纳着鞋底。她的眼睛不如从前好使了,纳一会儿就要揉一揉。

    “累了就歇会儿。”沈墨说。

    “不累。”柴守玉头也不抬,“给阿念的孩子纳的,还没纳完呢。”

    沈墨笑了。阿念去年生了个儿子,小家伙虎头虎脑的,像极了她小时候。

    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。沈墨有时会想起那个七星连珠的夜晚,想起那个烫得发烫的天象仪。那东西被他收在箱底,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

    他不后悔。

    那天,一个年轻人出现在篱笆外。

    三十出头,身材魁梧,眉宇间有股英气。他看到沈墨,拱手行礼:“请问,可是沈先生?”

    沈墨看着他的脸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是赵匡胤。”

    年轻人愣了一下:“先生认得我?”

    沈墨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这个年轻人——未来的宋太祖,结束五代乱世的人,开创三百年基业的人。他站在这里,还只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将领,还没有登基,还没有成为千古一帝。

    “你找我何事?”

    赵匡胤迟疑了一下:“久闻先生大名,特来请教。”

    沈墨请他在院子里坐下。柴守玉端上茶来,看了他一眼,转身回屋去了。

    “如今天下,何时能定?”赵匡胤问。

    沈墨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远处的山,看着近处的树,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的野心和抱负。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他说,“就在你手里。”

    赵匡胤神色微变。他盯着沈墨,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。

    “先生这是何意?”

    沈墨没有解释。他起身回屋,再出来时,手里拿着一卷纸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这些年写的些东西。天下地理、各地风俗、用兵之要、治民之道——你若有心,可以看看。”

    赵匡胤接过,郑重收好。他站起身,对沈墨深深一揖:“先生,我会再来的。”

    沈墨点点头。

    看着赵匡胤离去的背影,柴守玉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“是他吗?”

    沈墨点头。

    “就是那个人,夺了柴家的江山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沉默了一下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他?”

    沈墨看着远处渐渐变小的身影,轻声说:“因为天下总要有人来统一。不是他,也会有别人。至少他……做得还不错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握住他的手,紧紧地握着。

    一个月后,消息传来:赵匡胤在陈桥驿被部下拥立为帝,国号宋。

    沈墨坐在院子里,对着那个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你不意外。”柴守玉说。

    沈墨摇头:“不意外。”

    “柴家的人会怎样?”

    “柴宗训会被封王,善终。”沈墨说,“赵匡胤对他不错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点点头,继续晾衣服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问:“那个宋朝,能有多少年?”

    “三百多年。”

    “比唐朝还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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